
从 LOCK CHUCK 创立的第一年开始,每到秋天,我们都会回到同一个主题:学校、学习,以及学习本身带来的乐趣。未知总有一种让人着迷的力量。知道得越多,越会意识到还有更多尚未理解的东西,而这反而让人更想继续往前。过去这些年,我们也很幸运,在 LOCK CHUCK 遇见了许多有着相似本能的人。有些人最初只是客人,后来成了朋友。Pete 就是其中之一。
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去年他刚从新西兰来到广州的时候。这里距离他的家乡有几千公里,而他工作的一部分,正是与本地文化建立连接。只是很多时候,文化冲击总比连接来得更快。这个月早些时候,他回新西兰结了婚,随后又回到广州,为这里的朋友办了一场聚会。过去一年里,我看着这座城市成为他人生中一连串重要变化的背景:适应陌生的环境,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建立自己的生活,迎来未婚妻,回新西兰结婚,再回到广州,与自己在这里建立起来的社群一起庆祝。聚会上,我告诉他,我很佩服他面对这么多不确定时所带着的那份好奇与勇气。他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,他在我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勇气。

我其实从来没有计划过要以咖啡为职业。那时候,我正在攻读电气工程博士,空闲时间会给几位中学生辅导英语。这两件事看起来都和咖啡没有什么关系。英语辅导一开始很轻松,后来问题越来越多。为什么中文似乎不需要时态,英文却一定要有?为什么一句英文的结构,有时候按照中文的思维来看几乎是反过来的?为什么两种语言不能简单地一个词对应一个词翻译过去?学校里给出的答案,很多时候只是:“英文就是这样,记住就好。”这个答案始终无法让我真正满意。那大约是十五年前,还不是所有冷门问题都能在几秒钟内得到答案的时代。为了找到一个说得通的解释,往往要翻书、查文章、找例句,再沿着一个问题继续追下去,直到它带出另一个问题。我曾开玩笑说,那几年我同时在做两项研究:一项是电气工程,另一项是语言。
后来,有件事突然想通了。语言并不只是由词汇和语法构成的系统,它同时携带着创造它的文化中的习惯、假设和历史。很多表达方式上的差异,其实反映的是人们看待世界方式上的差异。要真正理解一门语言,就必须去看它背后的东西。也是在那时,我开始意识到,教学本身就是另一种学习。教得越多,学得越多,对课堂之外那个更大的世界,也就越好奇。这样的探索为我打开了一个比预想中更大的世界,也让我越来越难以想象,自己会把余下的职业生涯放在一个只需要重复已知答案的位置上。
然后,维也纳进入了这个故事。那一次,我置身于一座拥有许多百年咖啡馆的城市。在其中一家店里,我坐在一张刻着某位曾经来过这里的人的名字的桌子旁。作家、艺术家和思想家曾在这样的地方花上几个小时,聊天、阅读,也创作出作品。坐在那里时,一个想法突然变得异常清晰:我也想拥有一家自己的咖啡店。它不应该只是一个卖咖啡的地方,而应该是一个让有意义的文化连接发生的地方。这个想法,后来成了 LOCK CHUCK。

我的博士导师常常提醒我,可重复性是科学最基本的原则之一。直到今天,我站在咖啡吧台后面时,仍然会想到这句话。最开始的时候,甚至只是拉花这样看似简单的事情,也常常无法稳定复现。一次失败的注奶并不会让我想停下来,反而会让我想知道原因。是牛奶的问题?温度?质地?还是手的动作?于是,咖啡也变成了另一项研究。和工程一样,和语言一样,一个答案往往会再带出一个新的问题,而越往深处走,事情就越有意思。一杯看似普通的咖啡背后,其实连接着几乎无穷无尽的变量、地点、人物和决定。
有时候,我会回想自己究竟还记得多少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。也许很多具体内容已经忘了:公式、课程笔记,甚至整门课。但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,而且比那些具体知识更有用——不断提出问题的习惯,以及当答案没有立刻出现时,仍然愿意继续往前走的信心。回到 Pete 的聚会上,他问起我们的东京项目进展如何。我以前也和他说过,自己这些年从东京的咖啡馆、设计师和经营者身上学到了很多。那是一座不断给我灵感的城市。经过十多年在广州一点点打磨自己的想法之后,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,更直接地进入这场对话:去一个自己长期敬佩的城市工作,加入那里激烈的竞争,也去看看我们还有多少东西没有学会。
知道自己擅长什么,会让人安心。但真正让人兴奋的,往往是还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。
今年秋天,我们邀请了附近大学的艺术学生小淼,把这种面对未知时的好奇与勇气,变成一套看得见的画面。在他的作品里,我们的吉祥物 Watermelong 变成了一名宇航员,漂浮在星辰之间,向更远的地方出发。这些画现在也出现在这一季的橱窗和菜单上。
GOOD COFFEE. GREAT UNKNOWN.